【(伪)慈忍】迷路的冬候鸟(3)
(3)
芥川慈郎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家伙。忍足侑士想。总觉得他什么事情都随随便便喜欢上,又随随便便遗忘,连三分钟都坚持不到似的。
忍足一直不满于此。每次他看芥川在做什么在玩什么自己想跟上他一起的时候,芥川的注意力就转到别的东西上面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着芥川远去的背影,手上还拿着自己浪费在芥川身上的感情。忍足从小就具有锲而不舍的优点,于是他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追上去,刚拿起跟芥川相同的东西,芥川又抛下这些离开了,发现了新的玩意儿……忍足到最后总是跟那些东西一起被扔下来,后来仔细想想,芥川也是无心之举,不过是幼小的忍足在自作多情而已,但扔下了就是扔下了,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所以忍足痛恨芥川的“三分钟热度”,明明是他被扔下了,却还要被大人们误解自己也是个“三分钟热度”。
小孩子的注意力不能集中是常有的事,就算到了中学以后如此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但忍足还是觉得,芥川这样频繁地更换爱好,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水准——特别是要牵扯上他,这更令忍足愤怒。他应该有自己的步伐自己的路线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跟在这个顽劣的大个子后面团团转还没人知道其中的辛苦,更不应该放任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忽然间,忍足想到,也该让芥川尝尝这种苦头,他要做芥川没做过的事情,然后让芥川觉得眼馋跟上来,他再跳到另一件事上去,狠狠地甩开芥川。他以前总是跟在芥川的后面,现在他要得到主导权。
暗自得意了很长时间,忍足终于开始思考,究竟应该做什么事,能让芥川眼馋心痒,迫不及待地吵闹着要玩。把生活中接触过的事一一细数,忍足可悲地发现,他所想到的事情,都是先前芥川“带着”他接触过的事,无一例外。
这时,在国际医院的工作步上正轨的父亲多了一些休假的时间,把“棒球”引入忍足的生活。忍足这才想起以前父亲就撺掇过自己假日一同去草地上玩投球,因为他总是在追赶别人的爱好而没有答应过;自从有了逆反芥川和自己的处境的意思,忍足立即答应和父亲,戴上宽大的手套,快快乐乐地同父亲一起去投球。草地上原本充满他气喘吁吁地追在芥川后面的狼狈模样,现在忍足跟父亲玩起了棒球,也不管芥川来了在旁边玩些什么,尽情地表现自己。事后想想,那时玩棒球的劲头完全是在跟芥川赌气,余光扫到芥川出现,他就玩得更加投入,笑得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似的,非要表现出自己的优越性。
可是芥川没有追上他的脚步兴冲冲地加入他们来打棒球——当发现已经两个礼拜没见到芥川来草地玩耍时,忍足第一反应是芥川在闹别扭因为他一直在跟父亲玩而不理会他;还没得意到一分钟,又想会不会是芥川根本懒得在这里玩又发现了新的东西把这片草地、把忍足侑士抛在脑后了,在一个新的地方找到了新的朋友。
忍足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父亲。本来他对棒球的兴趣不算很大,或许是觉得只跟父亲两个人一起玩不够热闹,或许是觉得只是在草地上投球接球完全体现不出自己的价值,总之说实在话,棒球只是他下给芥川的“饵”,可恨的是,芥川并没有自己咬上来,悠悠然地就滑了过去,把还在这里投球接球的自己比衬得像个傻瓜一样。
憋了一周时间没有问芥川那个周末他究竟去了哪儿,又到周末,忍足没能继续憋下去。在草地上无聊地投球接球到了中午时间,忍足左顾右盼还是没有发现芥川,突然抛下父亲直奔芥川家门口。到了周末,芥川肯定在中午时段出门玩耍,所以忍足很快就等到了芥川。芥川的父亲带着芥川兄弟两个一起出门,然后向跟草地相反的方向去。忍足注意到,他们三个人中的两个身上都背着形状奇怪的背包,只有芥川背着正常的书包,但里面插着一个羽毛球拍样的东西,仔细看看又有些不同,总之是忍足没碰过的东西。
躲在门口的忍足很快就被芥川他们发现了。芥川愣了一下迎上来问要不要一起去玩,忍足下意识地问玩什么,芥川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拍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黄绿色的小球,说了一个词,“网球”。
听说过,但父亲似乎不怎么喜欢。忍足想起自己的父亲似乎更传统一些所以喜欢棒球,可等再大一点他又觉得棒球也不能表示一个人传统,混乱了一会儿,只知道网球这种东西是芥川父亲喜欢的类型而不是忍足父亲喜欢的。当时忍足看着芥川诚挚而又显得无所谓的脸,忽地觉得那可能是非常好玩的东西,又忽地对自己发起怒来——不是已经决定不能追在芥川的后面了吗?如果对网球产生了兴趣那就又要跟过去……所以,不可以!忍足想着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扭头就走,让芥川只唤了他一声名字就没了声音大约是愣在原地了。
之后忍足继续跟父亲一起在草地上玩棒球,每周不断。父亲说他打得越来越好了,他也没怎么高兴就在那里机械地玩。白色的棒球,忍足拿到眼前,看着看着就成了黄绿色的,就跟当时握在芥川手里的那个一样,荧光闪闪的,好像一个不小心它就会蹦出去似的,要带着忍足的心一起蹦出这片草地……父亲早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理解错了,然后突然宣布,我们以后去体育公园打棒球吧,那里有不错的场地,侑士你的水平一定会飞速提高的。忍足没有辩解就跟着去了,不论草地还是公园里的棒球场,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猜错了,公园里的棒球场跟草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在棒球场的围栏外边,隔着一条窄窄的石子路,就是体育公园的网球场。而上次芥川一家背着奇怪袋子出门的目的地,也就是这个体育公园。
这下忍足在打棒球的时候都能看见芥川了。隔着棒球场的护栏,隔着窄小的石子路,再隔着网球场的护栏,芥川和家人们就在那边,拿着有点像羽毛球拍的网球拍两两对决,蹦蹦跳跳,欢笑声好像都传到两层护栏以外,传到忍足的耳朵里来了。忍足强令自己打起精神,专注在父亲以及在公园里认识的其他打棒球的孩子的身上,专注地看着那颗白色的棒球;可是视线的角落里总是有一道黄绿色的光划过,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从上面坠下一道弧线,时而从地面上弹跳起来,带出一束俏皮的光芒……我还没摸过那个小球,它是不是跟棒球一样的手感?忍足想,想着想着又压了下去,偶尔闭上眼睛就看不见那黄绿色的光了;可是,欢笑声不会间断,忍足又不能堵上耳朵,他还要跟父亲跟新朋友一起打棒球……
有一天忍足突然向父亲说,我不想打棒球,我想打网球。这个要求没有出乎父亲的意料,父亲只是说,还是想跟慈郎他们玩对不对,然后就为忍足买来了球拍和球。忍足第一次拿到网球,觉得那触感果然跟棒球不一样,而且,网球比棒球的弹性更好,就算没有拍子玩投球接球,也比棒球有趣得多。
这个周末,忍足背上那个跟他们一样奇怪的包等在芥川家门口,等来芥川看着他又一愣,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跟着芥川一家向体育公园跑去。路上忍足庆幸着这次还好,赶上了赶上了,他起初还担心自己等在芥川门口可芥川出来说他已经不打网球了他找到了新的东西,又把向父亲要求网球的忍足变成了坏孩子。幸好这些没有发生……
忍足没有网球基础,不能直接跟芥川对决,很是遗憾地在旁边听从芥川家雇的教练指导基础,拖到最后芥川他们都打完了他才挤到网前勉强击了两球,最后变成他来收拾那么多的球。芥川父亲应该是很喜欢网球吧,每次来公园打球时总是带上几十个自己的球,标上特殊的标记,走时还要拣出来带走;以前这个任务都是芥川一个人的,现在有了忍足,就变成他们俩一起捡,据说对锻炼眼力和体力都有很大的好处。第一周忍足觉得很有趣,芥川倒是一脸快睡着的样子,硬撑着完成任务;到了第二周,忍足捡着捡着就发现另一个半场渐渐没有了动静——芥川果然倒在球场上就睡起来,完全不管顾周围的状况。忍足看着这样的芥川,也放慢了手上捡球的速度,慢慢地自己也停了下来,蹲在旁边看着芥川的面孔,夕阳什么的也没吸引走他的注意,只是一片空白地看着,看着,好像自己也快睡着了一样。
这两个小朋友是第一次把同一样兴趣维持了两个礼拜。可是……那天是忍足独自捡好了球,把芥川生拉硬拽着送回家;等自己回到家才发现,捡来的那些球都忘记还给芥川父亲了。想着没关系下周再带去吧,忍足等到他们一起打网球的第三个周末,背着一堆芥川家的网球等在芥川家门口;等过了午后,芥川还是没有动静,忍足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猜想,才跑进去按门铃。
门开了,芥川母亲说,爸爸不在家,而且慈郎不愿去打球,要在家里玩游戏机。忍足一开始不觉得如何,只是在门口喊了两声芥川的名字,可屋里没有应答传出来。忍足等了许久一直站着几十个网球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一种酸痛的感觉突然翻腾上来,顾不上脱鞋就冲进屋里去,看见跟哥哥一起在客厅里玩游戏的芥川就质问为什么不去打球。芥川的注意力全在游戏机上,完全没感觉到忍足走进来,全神贯注地玩。忍足知道芥川精神集中的“毛病”,就走过去晃了晃他,可很快就被甩开了;忍足不信,又用很大的力气拍打着芥川的肩,这次芥川被打扰得不能沉浸其中,一脸不耐地转头过来问他干嘛。
去打球。
不去!芥川又转回去。
去打球!
这回芥川懒得回他一句否定的话,快速动起指尖,把满脸认真的忍足抛在身后。忍足记不得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可能根本就是一片空白了,扑上去抓住芥川的身体就大幅度摇晃起来,嘴里不停地念着网球网球打球打球……芥川母亲在旁边看见了觉得不好,就上来拉扯他们向忍足建议留下来跟芥川他们一起玩游戏机。忍足哪里会听,仍旧不松手,弄得芥川实在是不能继续,也发起火来跟哥哥联手,推搡着忍足,将他堵到门外,留下来打游戏机的机会也不给他。
忍足看着芥川把门关上,脑子里嗵嗵嗵地一阵乱响,什么都不顾就冲上去拍门。芥川没有理会他,大概继续玩游戏去了;不一会儿芥川母亲小心地推门出来想安慰忍足一下,可那时的忍足力气大得惊人,母亲被忍足硬“塞”回门里,好像不是芥川出来他是绝对不会罢休一般。
可是芥川的注意力不会被外面发生的事情影响,无论母亲如何劝说,就是不愿从屋里出来缓解一下忍足的怒火。忍足拍门拍得手都红得发疼,见还是没有动静,嘴里大喊着芥川的名字喊着打球喊着网球,退后几步,突然想起背后背着的那些东西……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算忍足和芥川长大了还会时不时提起。只不过后来是后来,后来是把过去当作笑话当作热闹而又温馨的往事来回忆;当时忍足确实是气昏了头,他一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左思右想那也是他生命中头一回这么愤怒,大约也是最后一回。他那时想着自己一直追在芥川后面却一直赶不上这次总算赶上了还没到三周就再一次被甩开;他想着原本棒球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已经打得不错了转到网球这边一切都是初学在芥川面前抬不起头来被迫捡球还把那么重的球背回去又背过来现在背在身上可是本应该背这些东西的人倒把一切抛在脑后只顾快乐地玩游戏还干脆把自己堵在门外……想着想着就打开包把那些标着芥川家标志的网球拿了出来,他知道这里面的每一个都在他打棒球的时候扰乱过自己的视线。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还给芥川,而且要狠狠地还给芥川,这样才能消减他的怒火。
于是,那些网球被一个又一个地砸到了芥川家的门上,狠狠地。幸好芥川家的门还算结实,没被网球砸出一个洞来,否则事后忍足家就不仅仅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了。不过忍足没有向芥川道歉,不论何时,他想起当时的情况都会觉得,你作为我的好朋友,把我晾在一边甚至不让我进你的家门,那都是不对是可恶的,我问心无愧;至今忍足还记得那几十个网球砸到芥川家大门上的盛况,还记得紧紧攥着网球留在指间的触感,还记得网球跟门板撞击时那种闷钝而又清脆的声音。
忍足会一直记得那个壮举——那是他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壮举让芥川跟他和好如初让芥川重新回到自己本不怎么喜欢的网球并且坚持了那么长时间再没轻言放弃过,同时也让忍足找到了自己应该坚持一生的东西。尽管芥川后来承认,就算忍足在门外用几十个网球反复敲击着他家的大门,他还是在屋里玩着玩着就觉得无聊也忘记了在门外的忍足渐渐睡着了,但忍足觉得没有大碍,这样的壮举,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关键是,他们通过那个壮举,一起找到了网球,这个无论他们俩身在何方都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爱好,这个作为他们俩羁绊的外化而存在的运动,这个他们俩唯一的共通之处。往后的日子回首来看,那简直可以称作“奇迹”。
只不过,这样的意义,必须在分别之后才能被看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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